山鬼 傅抱石/绘 作者提供
【百物谈趣】
最初知道“薜荔”这种植物，是因为《红楼梦》中虚构的蘅芜院。
小说设想蘅芜院内不种花木，而是遍植爬藤类植物，不仅院门内的大假山上碧藤累累，甚至屋檐、廊柱也有垂蔓盘绕，“或如翠带飘摇，或如金绳蟠屈，或实若丹砂，或花如金桂，味香气馥，非凡花之可比”。宝玉显露出渊博的植物学知识，立刻识别出这些长萝的品种，报出它们的名称，“藤萝、薜荔”“杜若、蘅芜”“紫芸”“青芷”等，一个个无论字形组合还是发音都很美。后来宝钗住在这里，黛玉住在潇湘馆，一处假山垂藤，一处竹林绕水，与她们的气质形象形成对映。
随着阅读量增加，我发现，薜荔早在战国时就是常见的植物名称，一再出现在楚辞里，印象最深的是屈原的《山鬼》：
若有人兮山之阿，被薜荔兮带女萝。既含睇兮又宜笑，子慕予兮善窈窕。乘赤豹兮从文狸，辛夷车兮结桂旗。被石兰兮带杜衡，折芳馨兮遗所思。
这首古老的诗篇描绘了一个颇具魅力的死神形象，她穿着薜荔、石兰编成的衣裙，以女萝、杜衡作为佩带，大花豹子为她拉着辛夷花枝装饰的车，毛皮斑斓的山猫是她的随从，车上高竖着香桂做成的旗帜，满怀爱情地从密林间出现，赶赴与心上人的约会。
受这些经典文学作品的影响，我一直觉得薜荔带有仙气，带有神性，仿佛是天堂花园里的琪花瑶草。显然，和我感受一样的大有人在。有一天，一位闺友语气复杂地对我说：“你知道吗，薜荔就是做凉粉的木莲！”我一愣，然后两个人一起会意地笑起来，闺友边笑边说：“一知道这个，薜荔马上就显得没那么高贵了啊！”
到了夏季，利用果籽内的天然胶液制作凉冻，在南方各地普遍流行，如台湾有烧仙草，云南有木瓜水，江南则流行木莲豆腐。木莲也叫石莲、木馒头、鬼馒头，因结出的果实似莲房、像馒头而得名，把其中的果籽挖出，包在纱布里，于清水盆内反复揉挤，就会挤出很多黏液。待水中融满了籽液，加些藕粉，静置一阵，便能凝成一盆果冻，俗称木莲豆腐或木莲冻。然而，我实在没想到，这种传统夏日甜品所依靠的木莲，老百姓俗称的鬼馒头，就是古典文学中的薜荔！
薜荔凉粉，在明末的《物理小识》中已有记载，它实际存在的历史可能要长久得多。那么，让人好奇的是，在屈原生活的时代，楚人是否已经发现薜荔籽可以做天然果冻呢？是否已经利用薜荔籽制作凉粉来解暑呢？我们伟大的诗人屈原，是否享受过木莲豆腐的滑凉口感？他肯定没吃过粽子，但没准吃过薜荔冻呢！
（作者：孟晖，系物质文化史研究者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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